

编者按:在高压统治下,普通人的日常往往隐藏着惊心动魄的生存智慧。一位大马士革社区长老的亲身经历,揭开了叙利亚前政权时期普通人如何在情报机构的阴影下艰难周旋的真相。从笑脸相迎的咖啡招待到字斟句酌的“人物报告”,从被迫配合的沉默到锤砸监控岗亭的宣泄——这些细节不仅勾勒出一个被恐惧笼罩的社会图景,更折射出普通人如何在体制夹缝中守护良知与底线。当秘密档案重见天日,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政权的监控逻辑,更是千万普通人被裹挟的命运。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记忆必须被留存。
当阿萨德政权旗下各情报机构的特工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这位大马士革街区的长老——穆赫塔尔,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应对他们的“十项法则”。
首先,他会热情地说“亲爱的,你好吗?”并亲吻他们的双颊,“哪怕他们很久没洗澡了”。
接着是奉上咖啡;然后是食物:富尔、鹰嘴豆泥或法塔赫,旨在让他们“放松下来”。再接着是茶。“第五、六、七、八步都差不多,”他苦笑着说。
情报人员是“饥饿的人,他们永远想要更多。即使一个人吃了十顿早餐,你请他吃早餐他也不会拒绝。他们想榨干你的一切,”他说。
直到那时,穆赫塔尔才会询问他们的来意。
“今天你们要找谁?想了解什么?”
这位穆赫塔尔同意接受《爱尔兰时报》采访的条件是不公开其身份,因为他未获叙利亚新当局的许可向媒体发言。但他表示,他认为理解前政权下的生活至关重要——在那个政权下,阿萨德家族以铁腕统治叙利亚超过半个世纪。他不希望同样的错误重演。
当最初被问及是否愿意谈论他与情报人员的往来时,他回答道:“天啊,你想让我从哪儿说起?”
他表示,虽然他的日常工作大多是民事——签署出生和死亡证明、登记居民、协助身份申请、确保社区服务——但与“穆卡巴拉特”(情报机构)打交道是他工作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穆赫塔尔“认识所有人……每一栋房屋和建筑,有多少清真寺,多少学校,多少教堂”。因此,特工们会定期打电话、发信息或上门找他,尤其是索要关于特定个人的“研究报告”或报告,包括其政治背景等信息。
他说,害怕这些特工是“自然的”,而且他无法拒绝。
“穆赫塔尔的作用就是提供对此人的看法:他是不是好人、安不安分、是否吸毒、是否参与政治、是不是罪犯等等。在这个过程中,长老的意见非常重要。因为我的看法,他可能被送进监狱,也可能逃过一劫。”
这位穆赫塔尔说,与其他社区领袖不同,他确信自己的信息没有被用来进一步迫害人民——这也是他能在政权倒台后保住职位的一个原因。
“我的记录非常干净……我避免撰写会引起麻烦的报告……我尽力保持中立。”
他说,如果某人遇到麻烦,他会说此人“嘴不严”或者“很穷”。如果看起来他们肯定会被逮捕,他会尝试协商一笔贿赂,让他们支付以逃脱厄运。他知道,一旦有人被带进情报分局,“通常就意味着完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他自己也曾一度被关押了一周。“那是个黑手党,是帮派……他们控制我们,因为我们是非常善良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他们控制了一切,”他这样评价该政权。“你看过《德古拉》吗?”
政权倒台时,他拿起锤子,砸毁了情报机构在他办公室附近使用的一个岗亭。另一个附近的岗亭他没能摧毁,现在很后悔:它已被新的安全部队接管。
一批泄露的文件揭示了巴沙尔·阿萨德统治时期叙利亚监控的规模。这些文件泄露给了德国广播公司NDR,NDR将其分享给了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爱尔兰时报》是该联盟的合作伙伴。NDR称,这些文件时间跨度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到2024年底,来源主要有三个:空军情报局、总情报局和国内安全部。记者们认为叙利亚当局也持有这些文件。
这些文件证实了多年来逃往国外的叙利亚人关于其国内家人持续面临风险的说法,包括如果他们发声、接受媒体采访或参与反对派活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文件显示,情报机构定期委托撰写关于叙利亚平民的“研究报告”或“意见报告”,审查并包含的细节不仅涉及目标人物,还包括其亲友。
这些研究报告可能在被雇佣或从公职、军队中解雇时被要求;在退休或试图辞职时(包括因健康问题);或在调动到新工作或新地点时(包括因医疗原因或为逃离冲突地区);在获准出国参加会议、培训、度假或探望近亲时;在授予新的安全许可时;或在终止养老金权利时。
根据新政府的说法,在阿萨德政权下,超过800万人——约占叙利亚人口的三分之一——因“政治原因”被安全部门和情报机构通缉。据称,自该政权倒台以来,已有近500万人被解除旅行禁令。
研究报告可能包括某人的住址、教育水平、父母、配偶和子女的姓名,以及配偶和子女的工作地点或是否上大学。
研究报告会评估一个人是否“纪律良好”、“有道德”、“行为端正”;是否致力于阿萨德复兴党的目标;是否是“国家和领导层的支持者”;或其“对当前事件的态度”——似乎指的是革命及随后政权部队的残酷镇压。报告可能详细说明他们是否有直系亲属在国外,是否有亲友被捕,以及亲属是否参与反对派团体。
一份报告中写道:“该家庭总体声誉良好。”
这位穆赫塔尔说,许多“安全研究报告”始于他的意见,但之后便不受他控制了。他曾被问及某人是否支付了房租或电费,或是否“偷窃国家供水”。他说,一个人可能被视为可疑的一个常见原因是家庭成员在国外。甚至与叙利亚境外的亲属通信也会使人面临风险。
“政权认为与国外人员通信的人都是沉睡的细胞,会在某个时刻起来反抗。”他说,电话和社交媒体都受到监控。
泄露的情报记录证实了这一点。截获的日志包括政权倒台前几个月发送的个人手机信息。
高级士兵退休时,会决定他们此后是否应受到监控。在一个案例中,决定无需监控,那位退休的上校被描述为“对党的目标信仰良好……纪律严明,热心公益……善于交际、慷慨、冷静”。
其他人的评价则不那么正面。
一位退休军队官员被描述为“不可靠、情绪化、固执”。另一位则是“易受批评——狡诈、粗俗、逃避责任——懦夫”。
有一个人被描述为“宗教狂热分子、宗派主义者”,另一个人据说“认为萨达姆·侯赛比比叙利亚政权更好”。对另一人“没有怀疑”,但“家庭状况不稳定,因为妻子已起诉与他离婚”。
持续的监控营造了一种恐惧氛围。
“那时候我们不允许自己思考,”一位在该政权时期始终生活在叙利亚的男子解释道。他说他甚至害怕和妻子低声说话,以防被发现。他说他知道家人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中,任何亲人都可能被虐待以对他施压。
他说,乞丐、街头小贩和出租车司机都已知是为情报部门工作的。在大马士革老城一家咖啡馆里,他指着那些喝咖啡、抽水烟的人说,“像这样咖啡馆里90%的人”都可能是“穆卡巴拉特”或线人。
目前尚不清楚在统治叙利亚半个多世纪的阿萨德政权下,安全部队创建的所有这些文件将如何处理。
一位叙利亚人,其近亲曾被逮捕并死于狱中,他表示如果文件未经编辑就公布,“这里会变成丛林,每个人都会复仇”。但也有人说他们想知道是谁举报了他们的亲人,并希望追究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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