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四十年轮回，同一座岛屿见证了两场驱逐风暴。从里根的”就业计划”到特朗普的突袭行动，奥克兰海岸警卫队岛始终是移民血泪的沉默见证者。历史总是惊人地重复——1982年经济萧条时期，联邦探员以”保卫公民就业”为名围捕数千移民；2025年深秋，戴着面罩的边境巡逻队再次登陆这座人工岛。当催泪瓦斯的气味混杂着”可耻”的呐喊，当篮球馆再度成为临时羁押所，我们不得不追问：以法律之名的行动，为何总伴随着宪法权利的沦陷？这篇跨越时空的报道揭示出，美国移民执法的本质从未改变——它始终是部精密运转的驱逐机器，用恐惧作为最有效的驱动力。
上周并非奥克兰河口海岸警卫队岛首次因联邦政府驱逐移民的行动站上风口浪尖。
1982年，这座位于奥克兰与阿拉米达之间的人工岛曾参与里根政府移民归化局发起的”就业计划”，该行动将数千移民驱逐至墨西哥。时值经济衰退与高失业率时期，四月底五月初，联邦探员突袭工厂、葡萄园、蘑菇农场及钣金厂，逮捕时薪超过3.35美元最低工资标准的”高薪”移民工人。里根政府称这些岗位理应属于美国公民。
据当时报道，探员在北加州包括奥克兰与圣罗莎等地发动50余次突袭，逮捕数百名工人。与今日不同，当时探员未戴面罩，但根据墨西哥裔美国人法律保护与教育基金会的诉讼文件显示，其手段如出一辙：误抓美国公民、无合理依据拘留移民、戴铐数小时不告知权利、胁迫签署法律权利放弃书。
多数被捕者被转运至当时名为”政府岛”的海岸警卫队岛，像牲畜般被驱赶至岛上篮球馆，等待押送往南部边境的巴士。
上周场景再度重演。特朗普派遣联邦探员至湾区加强拘留行动的消息不胫而走。10月23日凌晨，戴着面罩的海关与边境保护局车队开始抵达这座联邦驻地——西海岸最大海岸警卫队基地之一。
约150名抗议者聚集在连接岛屿与奥克兰的桥头，对驶入车辆高呼”可耻”。旧金山市长丹尼尔·卢里于上午10时宣布特朗普已撤兵。示威者散去前，多名抗议者在冲突中受伤，包括一位被化学武器击中面部的牧师。周四夜间，探员枪击一名驾驶U-Haul卡车冲撞路障的男子腹部，流弹碎片击伤旁观者。
据当年报纸记载，1982年耗资百万美元的行动在湾区、纽约、芝加哥、纽瓦克、底特律和丹佛逮捕5400名非法居留的工人，其中包括东湾AC公交公司的巴士司机。
莱斯大学唐纳德·L·赫德尔教授的研究显示，约4000名被拘留者遭驱逐，但四分之一在一个月内返美。根据1982年4月28日《圣芭芭拉新闻报》报道，仅约千名公民申请填补移民被迫腾出的岗位。
如同今日移民海关执法局（ICE）与海关及边境保护局（CBP）面罩探员的行动，当年突袭在拉丁裔社区播下恐惧的种子。
“他们不敢上班，不敢出门……探员会抓走父母，留下独自在家的幼童。”一位合法移民在旧金山劳工领袖组织的抗议记者会上如是说。
从州长杰里·布朗、旧金山市长黛安·范士丹到奥克兰市议会、《伯克利公报》编委会，各界谴责这场充满种族主义色彩的突袭。著名专栏作家直指其如”纳粹行径”，令人想起德国盖世太保。
布朗州长斥责”就业计划”是”转移视线的宣传伎俩”，当年失业率高达9.7%。他尖锐指出美国每年例行驱逐百万人，但通常悄无声息。
《伯克利公报》1982年4月30日社论称此次突袭是”政府对控制非法移民与失业率无能狂怒的空洞姿态”。
突袭行动前，里根曾试图强化对非法移民的管控。1981年他寻求宣布”移民紧急状态”的权力，以期关闭港口、公海扣船、限制移民事务司法权。
北加州联邦检察官约瑟夫·鲁西奥尼洛曾要求地区检察官与选举官员提供双语选票登记者名单，计划对照入籍公民名单核查选民资格——这与当下选举舞弊指控遥相呼应。
然而1986年，里根签署宽恕法案，为300万1982年前入境的非法居留者提供公民之路。联邦政府首次建立就业核查系统，明令禁止雇主故意雇用无证工人。
此后国会再未就移民问题采取重大行动。
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教授亚当·古德曼在2020年著作《驱逐机器》中指出，美国长期将大规模驱逐作为移民管控手段。”就业计划”之前，艾森豪威尔1954年”湿背行动”驱逐110万人（含部分美国公民），该名称源自对涉水穿越里奥格兰德河的墨西哥人的种族蔑称。
1965年林登·约翰逊总统签署《移民与国籍法》后，年均驱逐人数超90万（21世纪初显著下降）。
古德曼写道，由于法院难以处理大量驱逐程序，美国政府惯用制造恐怖环境的手段——如”就业计划”——迫使移民工人主动离境。美国历史上5700万驱逐案例中，超四分之三通过”自愿离境”完成。
利用恐怖氛围促使移民”自愿离开”也是特朗普的策略。国土安全部10月27日声明称，2025年约150万无证工人”自愿离境”，52.7万人被驱逐（移民专家质疑实际数字远低于此）。
许多被拘留者被送往条件恶劣的监狱，如佛罗里达大沼泽地的”短吻鳄恶魔岛”。一位伯克利服装店无犯罪记录的女裁缝称，在被驱逐至印度途中遭ICE拒绝提供厕纸与水。特朗普还将数百名疑有帮派背景的委内瑞拉人送往萨尔瓦多最高安全级别监狱CECOT。无数移民工人选择离开而非忍受非人拘禁。
国土安全部助理部长特里西亚·麦克劳克林在声明中宣称：”日复一日，我们正在清除社区中最恶劣的非法移民罪犯。”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驱逐数据项目显示，ICE逮捕者中约70%无犯罪记录，仅8-10%涉严重暴力犯罪。
与1982年如出一辙，移民权益组织诉诸法庭指控突袭侵犯工人宪法权利。虽然下级法院曾作出有利判决，但最高法院最终裁定移民探员包围工厂、封锁出口、抓捕非公民的行为符合宪法。
尽管当前法院对特朗普向未请求支援的州派遣国民警卫队存在争议，但最高法院最新判决允许联邦探员依据种族、口音、职业等因素拘留人员——即便数百万美国公民符合这些特征。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安抚道：”若确认被拦截者为美国公民或合法居留者，探员会立即放行。”
但ProPublica最新调查显示，今年已有近200名美国公民在移民执法行动中被拘留，遭遇拖拽、殴打、电击与枪击。
当面罩探员冲进社区，从工作场所、街道、学校门口甚至咖啡店抓人的画面传开，数千湾区居民走上街头抗议。东奥克兰居民比尔·厄本10月23日凌晨带着爱犬罗茜来到海岸警卫队岛，他对伯克利方舟记者说：”联邦探员来湾区剥夺人权，恐吓我们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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