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年前欧盟东扩的烟花犹在眼前，如今新一轮扩员浪潮已拍打欧洲海岸。从10国齐入的“宇宙大爆炸”到9国排队的漫长征程，欧洲正站在历史十字路口：一边是乌克兰战火中高举的入盟旗帜，一边是匈牙利频频否决的阴影；右翼势力在法德政坛崛起，年轻选民却对扩张充满热情。当欧洲议会极右翼席位从67暴增至349，当35国同堂议事的愿景冲击现有决策机制，这场地缘政治豪赌将重塑欧洲版图还是稀释联盟凝聚力？2000字长文解码欧盟扩员背后的权力博弈与命运抉择——
2004年爱尔兰主持欧盟“宇宙大爆炸”式扩员，十个中东欧国家在爱尔兰轮值主席国任内集体加盟。
总统府欢迎日的烟花与升旗仪式交织，伴随着《欢乐颂》旋律冲淡苏联时代遗留的裂痕，一个统一、民主、自由的欧洲愿景绚烂绽放。
本周欧盟委员会在空前严峻的背景下，对新一轮扩员浪潮给出裁决。
当年加盟的匈牙利与斯洛伐克如今双双被指控民主倒退——前者阻挠乌克兰求生通道并与俄罗斯暧昧往来，后者政治转向引发忧虑。
欧洲议会极右翼及疑欧派议员已从当年的67席暴增至349席。
长期主导欧洲一体化的法德引擎，正被借势反移民情绪与生活成本危机的极右翼势力重重围困。
尽管如此，爱尔兰政府仍期待黑山能在明年其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完成入盟谈判——若成真，这个亚得里亚海岸小国将让经历英国脱盟的欧盟重回28国规模。
2004年以来的二十年间，全球金融危机、移民危机、世纪疫情、俄乌战争、特朗普冲击波接连撕裂大西洋联盟。
早在这些复合危机爆发前，2004年扩员就被普遍视为欧盟最后一场盛宴。
叩门时刻
但时光流转，九个国家正叩响欧盟大门，其中五国在俄乌战火燃起前已获候选国资格。
乌克兰与摩尔多瓦的“插队”引发老牌申请国不安。作为回应，欧盟为西巴尔干国家推出增长计划——北马其顿、塞尔维亚、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波黑将通过资金注入加速靠拢，部分申请国更已融入欧盟防务体系。
本周进度表显示：黑山、阿尔巴尼亚、摩尔多瓦与乌克兰领跑，北马其顿因少数民族权利与腐败问题陷入停滞，塞尔维亚在法治、言论自由、司法独立等领域全面倒退，其向俄罗斯公民批量发放护照的行为更被视作安全威胁。
新一轮扩员既可能强化亦可能削弱欧盟——这个悖论正在各国首都引发窃窃私语。
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卡佳·卡拉斯本周发布年度报告时宣告：“通过扩员，欧洲能壮大其地缘政治力量。”
但接纳新成员不仅耗资巨大，更可能瘫痪欧盟决策机制——匈牙利屡次以一国之力否决获全体支持的政策便是明证（该国至今仍在阻挡乌摩两国入盟进程）。
9月欧洲晴雨表调查显示：56%欧洲人支持符合条件的国家加盟，年轻选民热情尤为高涨。
但裂痕清晰可见。
瑞典（79%）、丹麦（75%）与立陶宛（74%）民众欢欣鼓舞，奥地利（45%）、捷克（43%）与法国（43%）民众冷眼相待——后者尤其令人担忧，极右翼可能在2027年法国大选中夺权。
爱尔兰最新民调显示：61%男性与51%女性支持继续扩员。
入盟进程
俄乌战争及其对前苏联地区的颠覆企图，彻底改变了欧盟的战略优先级。
基辅在遭入侵四天后火速递交申请，目标2030年入盟（在关于乌克兰安全保障的辩论中，欧盟成员资格被视为最有效的护身符）。
俄乌战争两周年之际，欧盟高官透露申请国为对接欧盟规则进行的改革“取得显著进展”。
“过去一年谈判推进速度，超越此前五年总和。”该官员表示。这包括启动与乌克兰、摩尔多瓦、波黑的入盟程序，阿尔巴尼亚与黑山则制定了完成谈判的时间表。
去年下半年，黑山在需要与欧盟法律对接的立法领域连过五关——这个亚得里亚小国半年内突破的障碍超过过去十年。
本周欧盟委员会盛赞阿尔巴尼亚推行“史无前例”改革，有望2027年底完成谈判；乌克兰与摩尔多瓦预计次年收官。
与此同时，欧盟正头疼如何应对扩员带来的制度、政治与财政冲击——特别是 cohesion 基金与农业预算的分配，以及35国同堂时的决策效率。
官员们安抚道：首轮扩员对象均为小国，不会根本改变现有平衡。
“21世纪初讨论‘大爆炸’扩员时我们有过相同争论，”某资深官员回忆，“当时担心不改革决策机制欧盟就会瘫痪。挑战确实存在，同事们每天都在经历。但现有决策体系仍相对有效。”
内部改革
观察家认为欧盟应在签署新入盟条约前完成内部改革，甚至修订《里斯本条约》。
布鲁塞尔欧洲政策中心指出：每轮扩员都伴随重大历史事件——1980年代南欧军政府倒台、1990年代柏林墙倒塌与巴尔干战争。
当前强权霸凌与地缘动荡的时代背景，正逼迫欧洲再次跃迁。
“对自由民主未来的挑战……极大增加了扩大与深化欧洲一体化的必要性。”欧洲政策中心4月发布政策文件强调。
2004年的“宇宙大爆炸”如今已细水长流。因此各国首都都在回避修约等敏感话题。
“大家心照不宣地推迟相关辩论，”某欧盟外交官坦言，“当乌摩格成为候选国时，各国领袖曾预感进程可能加速。乌克兰体量庞大——若未来欧盟拥有35个成员，机制该如何运转？”
“但入盟谈判漫长繁琐，乌克兰再努力也难以短期内加盟。黑山入盟需要修约吗？我认为不必。这个60万人口的国家加盟后，欧洲理事会将恢复28个席位——这场景我们经历过，当时也未修约。”
然而今日欧盟已与千禧年初大相径庭。在移民、公共卫生、国防、气候变化等领域，成员国自愿让渡了更多主权。
“欧盟法规已与各国国内政策深度交织，”该外交官指出，“我们必须确保新成员不仅是可靠伙伴，更能共同制定将来约束各国的规则。”
欧盟扩员专员玛尔塔·科斯向《金融时报》透露，布鲁塞尔正考虑为新成员设置过渡期或试用期。
“我不想成为那个引进特洛伊木马的专员，让隐患在5年、10年或15年后爆发。”她如是说。
外交官们指出，即便2004年加盟的十国，其工人自由流动、申区准入和欧元区资格等权利也被延迟或分批授予（保加利亚与罗马尼亚今年1月1日才成为申区正式成员）。
目前所有成员国在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领域享有一票否决权，但多国认为成员增至35国后，必须改用合格多数表决制。
2023年5月，包括法德意西在内的“合格多数表决之友”联盟呼吁在外交防务领域废除一致同意原则，以便欧盟更果断对抗俄罗斯（即绕开匈牙利否决权）。
“俄乌战争背景下，没人愿就制度巨变展开辩论，”另一欧盟外交官表示，“但原则上讨论未来扩员的保障机制确有必要。”
乌克兰特例
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爱尔兰政府坚决反对取消外交防务政策的一票否决权。
但欧洲事务部长托马斯·伯恩近期在卢森堡会议上向同行强调：各成员国应在黑山与阿尔巴尼亚完成入盟谈判后、正式签署入盟条约前，明确阐述设想的保障约束机制。
“是否有成员国打算附加条件？”他向爱尔兰国家电视台表示，“这是否意味着需要启动改革进程，或像以往那样对新成员设限？我们现在就需要知道各国的想法。”
乌克兰被视为特殊案例。这个在战火中求存的国家仍能推进入盟进程，既因欧盟资格提供的生存希望，也因欧洲贷款发放与改革节点紧密挂钩。
官员本周评价乌克兰改革成果“极其出色”。
但挫折依然存在：媒体自由空间收缩，泽连斯基试图扩张对反腐机构的政治控制（虽在国内外压力下迅速撤回）。
“针对专职反腐机构与公民社会的压力等负面趋势必须扭转，这是危险信号。”某欧盟高官警告。
长远来看，官员们承认乌克兰入盟需要定制方案——毕竟其人口规模与农业体量非同寻常。
“让乌克兰农业市场一夜之间接入欧盟毫无意义，”某欧盟消息人士直言，“这不符合乌克兰利益，不符合欧盟利益，更不符合非洲消费乌克兰小麦群体的利益。”
乐观派指出：千禧年初人们曾预警波兰农业将冲垮共同农业政策，但预言并未成真；斯洛伐克等较穷国家的加盟反而显著增强了欧盟汽车制造等产业链。
但怀疑论者坚信乌克兰入盟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欧洲难以消化——俄罗斯必将伺机放大这些分歧。
眼下欧盟委员会正竭力将扩员进程约束在程序轨道上，这让认为欧洲面临决定性时刻的人们深感挫败。
“战争、民粹主义、移民、技术革命与气候危机正在重绘欧洲地图，”欧洲政策中心政治与制度项目主任科丽娜·斯特拉图拉特指出，“但欧盟及其成员国的叙事模板，却更适合应对监管审计而非地缘政治变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