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中的最后几周，我儿子开始阅读索尔·贝娄(Saul Bellow)的《奥吉·马奇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上周的一天晚上，他抬起头说:“爸爸，听我说。”
然后，好像我们很久以前设定的角色互换了，我不得不适应一个新的现实——他会给我讲睡前故事——他开始读了起来:
“我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无论是在年龄上还是在受保护程度上，我都被公平地扔在自由旋转的世界上。如果你认为(有些人确实如此)，持续的亲密、熟悉和爱会导致谎言，那么这可能是一件非常可取的事情，即使是令人悲伤的事情。基督称他母亲为“女人”是什么意思?“她毕竟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在任何真实的生活中，你都必须走出去，暴露在同一个爱情历史中包含两三个人的小圈子之外。试着呆在里面。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听到儿子读这本书，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这不仅仅是因为《奥吉·马奇》是我最喜欢的小说。这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我的儿子已经18岁了，就像小说中的奥吉一样，即将“在这个自由旋转的世界上被公平地扔出去”。也就是说，他准备离开了。
问题是，我们家其他人都没准备好。这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不过没关系。毕竟，做父亲就是要不断地调整自己。
我想伦勃朗知道这一点。在我们的儿子出生前几个月，我和他的母亲住在伦敦，我喜欢去华莱士收藏馆，那是马里波恩的一个华丽的房屋博物馆。华莱士收藏的珍品之一是伦勃朗为他的儿子提图斯画的一幅画。
提多的母亲是萨斯基亚。她和伦勃朗生了四个孩子，但提图斯是唯一一个度过婴儿期的孩子。伦勃朗画这幅画时，这个男孩被认为只有16岁，现在这幅画在华莱士收藏馆。
那一年，1657年，对这位艺术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调整。这也是困难重重的一年。宣布破产后，他不得不搬到一所更便宜、更小的房子里。作为惩罚，他所属的画家公会对他的活动施加了严格的限制，所以提图斯和他的继母亨德里克杰·斯托费尔斯(Hendrickje Stoffels)成立了一个傀儡公司来管理他的事务，伦勃朗是他们的雇员。
我只想知道伦勃朗是怎么想的。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已经陷入贫困，在他儿子面前受到羞辱。这感觉不可能很好。
关于做父亲的说辞都是关于能力和能力。这是关于影响线。父亲的骄傲。但那都是宣传。没有什么比做父亲更让人谦卑的了。这是令人尴尬的。如果你呆在身边，你的孩子会看到你的方方面面。他们听到你打鼾。他们看到你的头发脱落。他们看到你在脆弱的时刻。当你做错事情时，他们会带着高度的迷恋注视着你。
你确实弄错了。你在他们不值得责备的时候责备他们。你没能在恰当的时间说出恰当的、支持性的话。有时候，你觉得你应该试着打破不断发展的独立的外壳来表达爱，提供情感支持——但你很少能把握好时机。你会在压力下做出奇怪的决定。
它是丑陋的。感谢上帝让我们有了妈妈。还有姐妹们。
无论如何，我喜欢想象伦勃朗，当他选择画提图斯时，是在努力适应他清醒的新现实。画他是他这样做的方式。
伦勃朗喜欢让他的模特穿上戏服。于是他让提图斯穿上一件棕色斗篷，上面系着一条长长的金链子——故意让人联想到提香的威尼斯肖像画，金链子是地位高的明显标志——戴上一顶天鹅绒般的大红色贝雷帽。油漆本身质地很厚。提图斯浓密、有光泽的头发散成小卷，衬托出他年轻的脸庞。如果你熟悉伦勃朗的许多自画像，那么这种效果是不可思议的，好像时间突然倒流了。
每个人都知道父亲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可能会令人担忧。(“如果我们不是如此相像，”U2乐队的波诺(Bono)唱道，“你会更喜欢我。”)伦勃朗(Rembrandt)画中提图斯(Titus)的明暗对比唤起了这种矛盾心理。但那只不在阴影里的黑眼睛却闪烁着孝心。
这幅画，对我来说，是纯粹的温柔。1668年，伦勃朗本人去世的前一年，提图斯死于一场席卷阿姆斯特丹的黑死病，这更加深了它的深刻影响。
伦勃朗的肖像画——尤其是他晚期的肖像画——对20世纪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影响很大。2001年，我搬到伦敦后不久就认识了弗洛伊德。在我们第一次共进午餐几天后，他邀请我去他的工作室看他刚完成的一幅肖像。我到了荷兰公园的地址，跟着他上了楼梯，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房间的一角挂着一幅很高的裸体年轻人的肖像。
他是弗洛伊德的儿子。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舞者，又高又瘦，在画中，他站着，赤裸着，胸部平坦而瘦骨嶙峋，肋骨露出来。他长长的、布满血管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他放松的、看起来粗糙的手随意地框着他的生殖器。他的姿态缺乏你所期望的舞者应有的优雅和从容。他的身体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前倾，使他看起来几乎被卡住了，就像罗丹(Rodin)的《加莱市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中被挫败的人物之一。
从窗户里我们可以看到画家拿着画笔的倒影。换句话说，弗洛伊德的儿子画像包括了一幅自画像。众所周知，弗洛伊德在他的大多数孩子的童年时期都不在身边(据说他有14个孩子)。他偶尔把他们画成孩子，但更多的时候是把他们画成成年人。
那几次会面——而且有很多次——肯定是非同寻常的。弗洛伊德的画作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每一次，他的成年子女(其中有几位小说家和艺术家，一位时装设计师和一位诗人)都在他的工作室里待了很长时间，在非常不寻常的情况下适应父亲，他在他们小时候很少出现在他们身边。随着画作一寸一寸的进步，会议日复一日地继续进行，从一个季节到下一个季节，穿插着餐馆晚餐、狂欢作乐和漫谈。
整个经历一定让你迷失了方向。可能有时很美，但有时很难。弗洛伊德是一个令人兴奋的伙伴:滑稽、顽皮、阴谋、害羞。他有一种动物般的警觉性，对事物有一种隐晦的看法，还有一种让你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质疑的惊讶能力。他当然很自私。但他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艺术家，他画得非常诚实。
弗洛伊德也喜欢伦勃朗，也喜欢华莱士的收藏。然而有趣的是，他对提多的画像表达了保留意见。“伦勃朗太爱提图斯了，以至于无法直接对他说，”他曾经说过。在他自己的作品中，弗洛伊德想要避免他所谓的“提图斯病”或“提图斯炎”，他所说的提图斯病是指沉迷于一个人过于喜爱的主题。
这一直让我着迷——正如贝娄所说，“持续的亲密、熟悉和爱会导致谎言”;作为一名艺术家，你可能太爱一个主题，而这种感情可能会妨碍你的作品讲述真相的能力。
实际上，我认为弗洛伊德喜欢提图斯的画像，他说这些话更多的是为了修辞效果，而不是出于信念。但作为讲真话和多愁善感之间区别的一个教训，他的观察很有启发意义。我们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想模仿弗洛伊德的父亲观念。但我们应该明白，如果我们把太多的情感投射到孩子身上，我们就会误解他们。事实上，做父亲的一部分就是学会从父母的投射中解脱出来，清楚地看待自己的孩子。
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爸爸们可能会喜欢孩子们把他们称为“英雄”。但我更愿意让那些爱我的人看到真实的我:易犯错误。凡人。在更深的层次上，是无助的。
提香，我之前提到过，也是一位父亲。他有两个儿子。他们说他最喜欢的是奥拉齐奥，长大后，奥拉齐奥成了他父亲的助手。和提图斯一样，奥拉西奥死于一场瘟疫。疾病先夺去了他父亲的生命，然后又夺去了他自己的生命。
去年，我带儿子去华盛顿特区的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我想给他看我最喜欢的一幅画:提香(Titian)的《拉努乔·法尔内塞》(Ranuccio Farnese)。但那天它并没有挂在墙上，现在还在保存中。
拉努乔不是提香的儿子。但就像每个男孩一样，他是某人的儿子。对我来说，他代表了作为一个儿子的美好和强烈的忧虑，这是一个高度警觉的艺术家同时也是一个父亲的感受。
拉努乔恰好是教皇保罗三世的孙子。提香画他的时候他才12岁。他的家人把他送到帕多瓦的一位私人教师那里学习。提香在拉努乔来到威尼斯时画了这幅画，他被安置在马耳他骑士团拥有的一处房产前。(因此，他的斗篷上有一个起伏的马耳他十字架，披在一件绣着金子的红色紧身上衣外面。)男孩一只手拿着手套，试图表现出成年人的冷漠。但这是一种做作，一种姿态。
事实上，当你仔细观察拉努乔时，他身上的一切看起来都有点太大了。那是因为人们对他寄予厚望。他15岁时被任命为红衣主教，35岁去世时，他是那不勒斯、拉文纳和博洛尼亚的主教。但提香知道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在他的黑眼睛和牛犊般柔软的脸上注入了伦勃朗在他的Titus画作中注入的温柔。
就像我说的，这是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画。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解释为什么总是感觉很困难。几乎和寻找语言来表达我对孩子们的爱一样困难，也一样多余。提香的作品创作于近500年前，他捕捉到了我在产房当父亲第一天的感受——一种直觉，即我将以父亲的身份度过余生——不断地调整——永远不会为下一个阶段做好准备。
